第六十五话 诸神黄昏

　　时间回到一周前。
　　田中健助明白自己已经被小田卷幸成疏远了。
　　事情也真是奇妙。半年前上任的时候，自己还是国大联盟的明日之星，当时被当成宝的德系舰名额候选人甚至未来回到政坛接替小田卷幸成的位子都仿佛近在眼前。
　　然而刚上任不久，当初推荐自己从军镀金的托利党大佬七夜未失势；随后，“我是企业”上市。从自己碍于军规把股权“名义上”转交给那个若干年前就由“可靠合作伙伴”介绍合作的吉野博之开始，一切就开始急转直下了。
　　说到底，田中健助对于自己当初忘记提醒吉野千万不要跟十字钟集团对抗这一点，悔得肠子都青了——十字钟集团，尤其是凯·班宁斯跟不破志郎的关系可是非同一般，要不是深海栖舰之乱骤起，不破志郎复出的首秀可轮不到他吉野博之，而应该是2012年初护卫凯·班宁斯在夏威夷选址开建旅游景区才对。而御神不破流在日本贵族中的人脉之广，只怕还要超过夜神家或小田卷家。这样的十字钟集团要想找到日本的某个本来就不讨喜的人在日本的小辫子，简直不要太容易。
　　吉野博之被揭露弊案之后，首先本人失踪，接下来也导致自己成了十字钟财团的针对目标。再加上夜神家——至少夜神飒，似乎在“岸波提督案”后也在冲着国大联盟提督找茬。两方冲突之下自己大获全败——天时地利人和，最不利的是自己偏偏还是当着天皇陛下的面败的——被天皇钦点不如小田卷茂后，自己的从政之路已经就此断绝了，虽然小田卷幸成还没有明说。
　　这对田中健助来说已经是绝赞大打击了，然而之后又来了一桩更致命的：吉野博之在中国搞的事情产生了效果。
　　好吧……这样一来吉野博之的定位已经牢牢固定在了邪教教主，而自己嘛，就算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是邪教高管，至少也是教主的合伙人和信息来源。现在还能挂着一个提督职位已经要多亏了现代日本法治社会讲究证据了。
　　至于什么萨莉·布拉德娜放自己鸽子啦，平贺不让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等等问题，跟这件事比起来其实都是小问题了。
　　不过现在嘛……随着特鲁克的作战胜利，日本要在特鲁克前线开辟一个镇守府，并把之前构想的“夜神伊织回东京专管一处泊地规模的小型基地，横须贺交给国大联盟”“开辟更多的本土基地”等构想统一起来进行一次整体大换防，而田中健助会被调到特鲁克前线。
　　这个任务对田中健助这种慢工出细活、靠本土吃饭的商人来说本来就已经是九死一生了，要命的还在后面：夜神飒和岸波叶久野不会调动，还在帕劳和塔威塔威。
　　天高天皇远，田中健助觉得自己的脑袋随时可能不保了。
　　但没办法！也只能先这样从命了，以后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田中健助坐在船舱内如是想到。
　　现在船队已经经过了孔雀岛，四队舰娘都在船队外侧护航，而田中健助和练度未满、以及发过戒指的舰娘则在中间的给油舰“阿罗哈丸”的船舱和舰桥指挥室内。
　　……话说，如果仔细一看的话就可以看到，大和、武藏、扶桑、山城、吹雪、俾斯麦的鬓角都别着一个看起来就像大和已有的发饰一样的电探状发饰，大约是田中健助送的小礼物。
　　不过……要是换了夜神飒或小田卷茂的话，就会看到吹雪的这个发饰正在散发淡淡的黑色烟雾，然而在场的人和舰都没有这个眼力。
　　“……外面怎么这么吵？”
　　对讲机发出了咔嗒一声。“提督！有个深海栖舰冲了过来！”说话的是声音焦急的棕发雷巡，“我们试图拦截她，但她的速度太快了！还好这家伙的攻击完全不痛不痒……啊，朝您的方向冲过去了！”
　　对讲机里的声音变成了一片嘈杂。田中健助无意中朝外的一瞥显示了其原因——给油舰的雷达天线被整个割了下来。
　　“什么人？”田中健助喃喃自语，“大家，赶快出击！”
　　“是！……”
　　但是不待众婚舰娘的舰装实体化，上身裹在蓝黑色风衣制服中、连脸都隐藏在风衣的兜帽下的女性就已经冲进了指挥室。
　　不需要别人提醒田中健助已经发现了这个家伙不同寻常：且不说那和舰娘制式一样的单装炮和舵机，衣服穿得如此整齐而正统的深海栖舰是ル级战舰都做不到的。首先整身衣服——包括那带有明显特征的菱形纹黑色连裤袜没有一点海水浸泡的痕迹，而且那件绿色的水兵短裙……这不就是睦月和如月的标准制服吗。
　　然而此时想什么都晚了，少女已经化作了一道光，以绝对超过音速的速度向自己扑来——
　　……然后，前佐世保提督田中健助中将就这么消失在了一道光中。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钟。直到此时，终于实体化了舰装的舰娘才发现，自己的提督已经不翼而飞的事实。
　　虽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自己的职责是很明确的，所有的武器都对准了还没有回过身的少女。
　　接下来——虽然只是一瞬，但是时间似乎变得无比之慢。
　　慢得所有人都听见了少女在一毫秒之内说出的一长句话：
　　“因为自相矛盾而犯下的错误吗……
　　“不必害怕，吹雪酱，大和桑……会很痛，但放心，并不会致命的。
　　“那么——”
　　六枚子弹——然而，毫无疑问是小口径舰炮的炮弹——在大和、武藏、扶桑、山城、吹雪、俾斯麦六舰的额角同时爆开。
　　她们是“舰娘”，然而舰娘也无法应对零距离的子弹。奇的是，正如大井所说，对方的攻击力确实不值一提。
　　只是炸碎了她们额角的电探状发饰而已，甚至没有流下一滴血。更加诡异的是这六舰的反应——随着发饰的碎裂，六人的目光同时失去了焦点，瘫软在地，昏迷过去！
　　然后，裹在蓝黑色风衣里的女孩儿就这样一跃撞开了防弹玻璃的控制室舱门，跳了出去！
　　“不要逃！快站住！”虽然不知道在船上发生了什么，但来历不明的深海栖舰冲进了提督的船又冲了出来是毫无疑问的事，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做？
　　说来也奇怪，虽然正体不明的深海栖舰在远处看的时候速度惊人——简直已经超音速了，但是真正自己开始追逐的时候，速度却一下子慢了起来，只有37节。
　　问为什么这么精确——因为对方恰好和自己速度相等。
　　而且，那件蓝黑色的长袖风衣式制服，睦月不知怎么感觉非常熟悉。
　　显然是过于专注于眼前的敌人了，睦月才过了几秒钟就发现自己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并不是对方的速度减慢了，而是自己的速度跟对方一样变快了，或者……除了自己和对方之外“整个世界的时间”减慢了！
　　其实现在的话，对于蛐蛐一个驱逐舰而言是十分危险的局面。但是睦月瞬间忘了分析局面——看到周围已经没有人，对方终于回过头来：
　　“睦月酱……”
　　虽然肤色和发色呈现发出紫蓝色光的惨白，额头上长出一双弯曲的角——但是那张脸以及那个身影，毫无疑问是属于自己的姊妹舰。
　　“如月……酱……？骗人的……这不可能……”
　　身体在头脑反应过来之前先做出了反应。手中的炮虽然举起却迟迟无法开火，眼泪不住地从眼眶中流出来。
　　这不可能。
　　不，睦月的头脑告诉自己，这是可能的。
　　因为，这里毫无疑问，就是“威克岛”……吧。
　　也就是说，如月酱她——
　　“……嗯。”惨白的少女轻轻摇了摇头。虽然相距数海里，那张脸以及血红色的双眼中的哀伤绝对不是假的，“其实，确实是‘骗人的’呢……也许这个世上真的存在名为如月的深海栖舰，但……毫无疑问，那不是我。”
　　“诶——那，如月酱是？”虽然少女已经说了自己不是如月，但睦月还是下意识地这样称呼对方。
　　“……我只是一个影子。”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少女低下头，“即使被赋予了再多属于如月的情感和思念，伪物终究只是伪物……因为田中ケンスケ的一个错误，我才会诞生。”
　　“诶……提督？”睦月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啊，并不是这个世界的田中健助就是了。”少女重新抬起头，表情变得坚毅起来，但却依然没有一丝怨恨，“这个错误必须被纠正……即使我自己蒙冤也罢，至少不能让你们……在这个世界奋战的‘舰娘’以及那边世界的军人们受到侮辱。但是……我并不想杀死在这边尚且罪不至死的田中健助。”
　　“等、等一下！提督他？在另外的世界？”睦月已经完全糊涂了，但是自己的一切常识至少能够指向一点……
　　“那是我们……‘生前的你们’和‘我’之前所在的那个世界的事情了，不说了……毕竟，我在那个世界获得的回忆只是那些跟田中ケンスケ互相利用的家伙编造出来的假象。”少女摇摇头，发紫的手指轻轻拢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鬓角，“我把他送回了地球……虽然这‘两个田中ケンスケ’记忆的融合也未必会带来什么好结果，但至少……为未来提供了一种可能。另外，”少女的表情突然黯淡了一下，“一定要小心一个叫‘ハナダジュッキ’的人……在地球，我的悲剧就是他、田中ケンスケ和吉野ヒロユキ三人各怀鬼胎的结果；而在这一边，吉野ヒロユキ的野心、还有距离吹雪酱她们近在咫尺的悲剧，也都与这个人脱不了干系。如果他出现在你们面前，一定会对你们不利的。”
　　“如月酱……”
　　“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立即消失。”能够交代的东西都说完了，少女重新低下头，浑身颤抖，“本来，让大家都以为田中健助是被一个身份不明的深海栖舰袭击而死，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存在才是最好的。但是……果然，即使这种感情是被强加给我的也好……果然还是，想要见一见睦月酱，然后——”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睦月突然大声说。
　　被苍白少女的法则加成后达到音速的身体跨越了数公里的距离，紧紧抱住坚称自己不是如月的少女。
　　“……啊。”
　　“即使全世界都不承认如月酱也好！”睦月的声音突然温柔起来，“即使如月酱自己都不敢自称如月酱也好，睦月会承认的……在睦月心里，如月酱就是独一无二的如月酱！因为……因为睦月是姐姐啊……哪里会有不承认妹妹的姐姐呢！”
　　“……”被赋予如月名字的少女没有回答，但是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相较于冰冷的身躯可以说“滚烫”的泪水从血红色双眼中滑落——这已经很明显不是人形深海栖舰的特性了，但是睦月并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所以，不要这样一言不发地走掉……睦月不想……再失去一个妹妹了……”
　　“……但是，不要那么说，睦月姐姐。”比娇小的睦月略微高出一点的少女终于停住了颤抖，当然语气已经和冷静差了十万八千里，“姐姐心中必须记住的‘独一无二的如月酱’并不是我啊，应该是那个孩子。”
　　远处一个黑点从海平线下逐渐出现。即使是心情激动中，睦月也明白那是如月——舰娘如月，毫无疑问……
　　“那孩子才是‘真实’，而不是我。但是……啊啊，即使明知道这一点，如月，很幸福……”
　　低下头去，轻轻亲吻了一下哭泣的姐姐的额头，
　　“不是作为‘花田ジュッキ’的布景和工具，而是真真正正属于‘如月’的那份幸福……
　　“谢谢，姐姐……可以忘记我，但，不要忘记如月哦……”
　　不是化作光点，而是逐渐变得稀薄……然后，失去了触感的双手尽可能地作出抱住酒红短发的小女孩的动作……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消失在了风中。
　　“如月酱……如月酱……！！！”
　　“……睦月……姐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额角别着粉色银莲花发饰的少女的声音终于传来。
　　虽然苍白的如月早已消失，但如月还是露出了哀痛的神情，泪水不住从张大的双眼中涌出：
　　“为什么……虽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心，好痛……眼泪，止不住……”
　　“如月酱……如月酱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的一根弦也崩断了，睦月用尽全力扑向妹妹，几乎把后者扑倒在海面上。
　　“姐姐……睦月姐姐……睦月酱……！”